回家路上
對每一個身在異鄉的人來說，沒有什麼比春節回家更重要的事了。
十八歲後，我曾無數次往返於故鄉與異鄉之間。但即便二十多年後，我仍清楚記得第一次春節回家的情景。那是1997年的春節，由於外出求學，人生中第一次離家幾個月之久。終於放寒假了，搭很久的車回到家中，身挎大包，頭髮長亂如雜草，口袋裡是僅剩的十元生活費。那天，奶奶早早在家門口的馬路旁等我。我向她招手，快步走向她，她笑得很開心。進門時，她卻在我身後默默抹起了眼淚。
我常常想，成年人之所以對家和家鄉有著執著的渴望，有著無論如何都要回去的念想，是因為家是人生的起航地，同時也是充電場。唯有回到那裡，我們的身心才能得到最大的慰藉，從而在以後的日子裡，愈發地自由舒展、蓬勃生長。
我的家在北方平原，工作生活的地方離家五百多公里，火車是慣常的交通工具。想起還是搭乘綠皮火車的時候，要在車上待十幾個小時，由於買不到坐票，只能和許多同樣窘迫的朋友擠在車廂的角落。有一次實在困極，心生一計，直接鑽到座椅底下迷糊睡著，後來還是被拖地的列車員叫醒。鑽進去容易，鑽出來難，實在窘極。
這些年火車的速度越來越快，乘車條件也日漸向好，十幾個小時的車程縮短為兩三個小時，車廂內少有擁擠現象。這是科技的進步，也是社會的發展。現在的我每次乘車都偏愛靠窗的位置，泡一杯茶，長時間地望向窗外，感受著列車在平原上的飛馳。眼前是天空中懸浮不動的雲，鐵道旁是一閃而過的山川河流與建築、車輛。
即使在夜間乘車，我仍然喜歡坐在窗前。有同行的人問我在看什麼，我難以回答。是看群山巍峨的輪廓嗎？是看遠處道路上稀疏的燈光嗎？還是看座座村莊亮起的萬家燈火？我說不上來，只覺得這一切都讓我溫暖又平靜。
有一次，我旁邊坐著幾位外出打工的兄弟，四五十歲模樣，每個人的行囊都不小。問其中一位，包包裡都裝了啥？他說都是些被褥衣服。我跟他開玩笑說，裡面一定還有什麼別的好東西。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說：是的，還有很多玩具，都是買給孩子的。午餐時候，兄弟幾個拿出泡麵，每人還有一顆雞蛋，一看就是早有準備。他們問我有沒有吃的，我說還不餓。話音未落，其中一人拿出一桶泡麵塞給我。閒談中，我也會問他們打工賺錢如何。他們開心地說：嘿嘿，有錢沒錢，回家過年嘛!
回家，這個美好的詞語，可並非每個人都能品嚐到其中的滋味。
幾年前，我從一個遙遠的地方返鄉過年。火車在高原上緩緩前行，車外是起伏連綿的山脈，還有漫天的雪花。火車走走停停，停停走走，天空從明亮到黑暗。我頭痛得厲害，坐臥不安，索性站在車廂連接處，凝望遠方。車外尚未黑透，風景影影綽綽，又好像有人影在晃動。果然，我猛地看到茫茫風雪中，有幾個人揮舞著手電。
我問列車員這麼寒冷的天氣外面的人在做什麼。列車員平靜地說，他們是電力檢修人員。這簡單的一句話，在那一刻一下子就擊中了我。我心中一動，鼻子甚至有些發酸。在所有人都在奔向溫暖的家的時刻，總有一些人默默地撐起一片片天，護衛著千萬人歸家的路。
這無聲的暖，在那風雪茫茫的歸家路上，讓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前進的力量。回家的腳步裡有踏實的美好，心中更有傳遞溫暖的感動。
《人民日報》( 2024年02月28日20 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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